邓小军:杜甫《北征》补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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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征》是杜诗煌煌巨制。对于了解杜甫和杜诗,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1962年,胡小石先生在《江海学刊》发表《北征小笺》①,对《北征》的研究取得突破性成就。本文拟在《北征小笺》基础上作出补充笺证,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以就教于方家。

   《北征》制题,用意特殊。唐肃宗至德二载(757)闰八月一日,杜甫奉肃宗墨制放归鄜州(今陕西富县)省家,诗作于此时。当此之时,唐朝凤翔(今陕西凤翔)行在已举行盛大阅兵,正准备收复西京长安(今陕西西安)、东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两京,故杜甫诗史欲反映当时最重大事件,主要内容还都后来 收复两京,而非省家;制题亦还都后来 “东征”,而非“北征”。杜诗制题为“北征”,必另有重大缘故。

   《宋本杜工部集》卷二《北征》题下注:“归至凤翔,墨制放往鄜州作。”② 此当是杜甫自注。至德二载五月,肃宗借故罢免房琯宰相;杜甫以左拾遗疏救房琯,触怒肃宗,肃宗诏付三司推问,囚禁并欲杀害杜甫,因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相救获免;八月,肃宗以平章事张镐兼河南节度使,实际是排斥张镐出朝;合适一并,罢免韦陟御史大夫;闰八月一日,肃宗以墨制放归杜甫鄜州省家,墨制是破坏中书门下制度,省家实际是被放逐。此整个罢免房琯案的实质,是唐肃宗出自抢夺皇位的阴暗心理,信任宦官,斥贤拒谏,排斥玄宗旧臣实即清流士大夫③。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

   《杜诗赵次公先后解》卷四:“《诗·小雅》:‘二月初吉。’”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五:“《诗》:‘二月初吉。’吉,朔日也。”旧注均仅略引杜诗字面出处,而对于杜诗用《诗·小明》之典之深意,失之交臂。

   今按《诗经·小雅·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毛诗《序》:“《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汉郑玄《笺》:“名篇曰《小明》者,言幽王日小其明,损其政事,以至于乱。”唐孔颖达《正义》:“《小明》诗者,牧伯大夫所作,自悔仕于乱世。”又云:“经五章,皆悔仕之辞。”

   由此可知:

   第一,杜甫诗题“北征”,及起笔“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是用《诗经·小雅·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毛诗《序》“《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郑《笺》“幽王日小其明,损其政事,以至于乱”,以表示奉唐肃宗墨制被贬北征,是可能肃宗政治日益黑暗以至于乱,以及自悔仕于唐室之乱世④之意。

   第二,“闰八月初吉”,用《小明》“二月初吉”,是表示对于此一悔悟之时日,铭记不忘。

   第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句,用《小明》“我征徂西”,“心之忧矣,其毒大苦”,是表示自己内心充满对唐室政治黑暗的忧伤。

   杜甫自悔仕于唐室之乱世之意,现在现在结束了了此时。与《北征》一并所作《得家书》:“农事空山里,眷言终荷锄。”《晚行口号》:“远愧梁江总,还家尚黑头。”《独酌成诗》:“苦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行次昭陵》:“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收京三首》其二:“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皆与此意有关。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杜甫终于弃官,至死不复出仕,可见其悔仕之意,是真实心情。正是可能杜甫从此无意仕进,可知《北征》对唐肃宗所提出的政治批评,是出自纯然公心。

   天宝十五载即至德元载(756)七月唐肃宗即位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南)后,当时清流士大夫的政治共识,一是承认肃宗的合法性,希望其担当起在北方领导平定安史之乱的重任。房琯、张镐、杜甫等以不同依据 奔赴肃宗行在,即是此一共识的体现。二是期望肃宗尊重太上皇,二帝和睦而不分裂,以维系礼法的处在、政权的稳定。三是期望肃宗任贤从谏,君臣和睦,一致救国,不分两朝新旧,不搞政治排斥。依清流士大夫,在当时,这后来 政治有道。反之,则是政治失道。二帝和睦、君臣和睦的主动一方,是在做皇帝的肃宗。

   杜甫悔仕的意味分析,是通过疏救房琯案前前后来,彻底看清了唐肃宗对玄宗及其旧臣的极端敌视,以及拒谏斥贤、信任宦官,预料到了由此而来的玄宗及其旧臣未来的悲剧命运,而这是杜甫所不忍心以及不你都可不可不可否见到的。李泌身为肃宗朝佐命元勋,当至德二载十月十八日两京收复之日,亦即是上皇将自成都还京之时,当天便毅然决然告辞肃宗归隐衡山(见下文),亦是出于同一意味分析。

   要之,《北征》制题及开篇,实表示奉唐肃宗墨制被贬北征,乃关系唐室政治日益黑暗之大事,而无须是自己生活之小事。《诗大序》言:“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此之谓也。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旧唐书》卷十《肃宗本纪》至德二载八月:“癸巳(十七日),大阅诸军,上御城楼以观之。”至德二载闰八月一日杜甫奉肃宗墨制拖累凤翔行在还家鄜州时,朝廷正紧张工作,并已举行盛大阅兵,正准备收复两京。故《北征》诗云“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实表示不忍心于此时此刻拖累朝廷。

   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新唐书》卷二百一《杜甫传》:“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

   《唐六典》卷八《门下省》左拾遗:“皇朝所置。言国家有遗事,拾而论之,故以名官焉。”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二句,语本《唐六典》左拾遗条所言“国家有遗事,拾而论之”。

   自“顾惭恩私被”至“恐君有遗失”六句,是言自己身为左拾遗职官,履行左拾遗职责,担心唐肃宗现在遂行墨制放逐杜甫破坏了唐朝中书门下制度,自罢免房琯案以来排斥众贤臣违背了贞观之治所开创之任贤从谏之传统,诏命三司会审杜甫违背了唐朝谏官制度。此是对唐肃宗斥贤拒谏、违背唐朝谏官制度、破坏中书门下制度,所提出的委婉而严正的批评,是《北征》对唐肃宗所提出的政治批评之一。

   《诗大序》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孔颖达《正义》:“作诗者皆晓达于世事之变易,而私怀其旧时之风俗,见时世政事变易旧章,即作诗以旧法诫之,欲使之合于礼义。”“诫”,即政治批评。杜甫《北征》对唐肃宗所提出的政治批评,目的正是为了使唐肃宗从政治“遗失”回到“合于礼义”,从政治失道回到政治有道。

   政治批评,在杜诗,包括直接批评,如“我皇开边意未已”;含蓄批评,如“恐君有遗失”;以及陈述事实,如“三吏三别”。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北征》“君”、“臣”二字,实际尚有待发之覆,即杜甫与唐肃宗“有旧”。确切地说,杜甫后来 作太子东宫武卫之属官两天多时间,太子者,即后来 之唐肃宗⑤。

   钱谦益《钱注杜诗》卷二《述怀一首》注引湖广岳州府平江县杜甫裔孙杜富家所藏至德二载五月十六日“唐授杜甫左拾遗诰”:“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按诰书(敕书)此言,无须公文寻常套话或无根空言。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杜甫传》:“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

   宋本《杜工部集》卷九杜甫《官定后戏赠》自注:“时免河西尉,为右卫率府兵曹参军。”

   《夔府咏怀二十韵》:“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指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反于幽州)

   《旧唐书》卷四十四《职官志三·东宫官属·东宫武官·太子左右卫率府》:“秦、汉有太子卫率,主门卫。晋分左右中前四卫率,后代因置左右率。北齐为卫率坊。隋初始分置左右卫率府、左右宗卫率、左右虞候、左右内率、左右监门率十府,以备储闱武卫之职。炀帝改为左右侍率,国家复为卫率。龙朔改为左右典戎卫,咸亨复。率各一员,正四品上。副率各一人,从四品上。左右卫率掌东官兵仗羽卫之政令,总诸曹之事。”

   《旧唐书》卷四十四《职官志三·东宫官属·东宫武官·太子左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一人,从八品下。胄曹参军一人,从八品下。”

   由上可知,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杜甫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此官职乃是太子东宫武卫之属官。

   《旧唐书》卷四十《肃宗本纪》:“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讳亨,玄宗第三子,……景云二年乙亥生。……(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立上为皇太子。……(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禄山果叛,称兵诣阙。十二月丁未,陷东京。辛丑,制太子监国,仍遣上亲总诸军进讨。时禄山以诛杨国忠为名,由是军民切齿于杨氏。国忠惧,乃与贵妃谋间其事,上遂不行。”

   由上可知,自开元二十六年(738)以来,太子为玄宗第三子李亨即天宝十五载即皇帝位的唐肃宗;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杜甫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正是太子李亨的东宫属官。

   《旧唐书》卷十《肃宗本纪》天宝十五载六月:“丁酉,至马嵬顿,六军不进,请诛杨氏。……车驾将发,留上在后宣谕百姓。众泣而言曰:‘……请从太子收复长安。’玄宗……乃令高力士与寿王瑁送太子内个人所有服御等物,留后军厩马从上。……时从上惟广平、建宁二王及四军将士,才二千人。”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驿之变后太子北上所率四军将士二千人,其中当包括太子左右卫率府将士,此则是杜甫之同事也。

   杜甫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得参与东宫朝见太子。

   《唐六典》卷二十六《太子司直》:“凡皇太子朝宫臣,则分知东西班,凡诸司文武应参官,每月俱在否,以判正焉。”

   《唐六典》卷二十八《太子左右卫率府率》:“凡皇太子坐朝,则领千牛、备身之属升殿。”

   《旧唐书》卷四十四《职官志三·东宫官属·东宫武官·太子左右卫率府率》:“凡正、至太子朝,宫臣率其属仪仗为左右厢之周卫,出入如卤簿之法。”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

   《唐会要》卷六十七《东宫官·詹事府》:“贞观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诞皇太子太孙,宴宫僚于宏教殿。”

   由上可知,唐制,太子坐朝,朝宫臣,如天子卤簿之法。太子并有宴会东宫官之旧例。

   《唐会要》卷二十五《文武百官朝谒班序》:“《仪制令》:诸在京文武官职事九品以上,朔望日朝;其文武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常参。”

   杜甫为兵曹参军,官阶从八品下,得参与天子朔望日朝,准此例推,太子朝宫臣,杜甫亦得参与。

   自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杜甫为太子东宫官属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至十五载六月九日安史叛军攻陷潼关、十三日玄宗离长安幸蜀朝廷瓦解后来 ,杜甫对于太子亨即后来 之唐肃宗有两天多时间的臣属关系,杜甫并参与太子朝宫臣。要之,太子亨自知道杜甫其人。否则之故,唐肃宗授杜甫左拾遗敕云“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是指杜甫为东宫官时,肃宗即认识杜甫或知道杜甫。

   杜甫性格忠厚,自珍惜与唐肃宗东宫臣属之旧谊兼今日君臣之关系,而终于不得已与之分道扬镳,实是可能政治理性与非 理性之间的并能企业相互合作。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能 毕。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豳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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